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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

平等的科舉,為什麼導致落後

徐瑾:科舉文化,是中國歷史的密碼。科舉最大優點是平等,但是這種平等,並非沒有代價。科舉對所有人,展示了飛黃騰達的可能性,同時也使得社會邁向了封閉單調。

2019年,歐美名校招生中醜聞引發不少關注。

其實,這只是一些常青藤學校招生內幕一角。一些精英學校招生,即使做到沒有舞弊,本身也絕不是絕對平等的,成績之外還有其他多重考慮。比如2018年哈佛入學本科生中,大概接近四成與畢業校友有各種各樣的關係。

這類新聞,對於望子成龍的中國軟階層衝擊不小。很自然的,不少人覺得不公平。有的觀點,甚至感嘆,當下高等教育還不如歷史上的科舉平等。不過,換一個角度,對於高等教育來說,絕對的平等,也許未必一定是最優選項。歷史上最平等選拔體制之一,大概正是中國科舉。看起來平等的科舉,其運行與結果如何,也許可以提供一定參考與反思。

科舉是古代中國的密碼

科舉,是歷史悠久的制度,運行一千多年。這不僅僅關係到選拔人才,其實和古代社會政治制度緊密嵌合。從科舉入手,我們可以藉此一窺中國歷史變遷。尤其,海外研究者的視角,也可以為我們打開了一扇別開生面的門。日本歷史學家宮崎市定的科舉研究,就屬於此類。他的《科舉》一書,是面對大眾的普及讀物,在日本出版之後卻經久不衰,甚至在韓國還出現盜版。這也並不奇怪,科舉制度也許終結了,科舉精神卻始終存在於中國甚至東亞體制之內。

宮崎市定出生於1901年,是日本「京都學派」第二代傳人,上一代則是京都大學內藤湖南、桑原隲蔵等人。我曾經在公號《徐瑾經濟人》幾次推薦他的書。可以說,宮崎市定的中國歷史研究,不僅在日本首屈一指,在世界範圍也得到認可。他本人,也曾獲得有漢學界諾貝爾獎之稱的法國「儒蓮獎」。不少研究中國的學者,往往對於中國帶有親近與感情,宮崎市定來過中國,不過因為機緣不巧,沒有常駐。或許正因為這份疏離,使得他的研究分外冷靜。《科舉》一書,非常薄,但卻體現了非常清晰和紮實的研究水準,在保持中立之餘,能體察入微。

可以說,科舉文化,是古代中國歷史的密碼,影響了傳統的文人政治與官僚國家。真正理解科舉,也真正理解了中國歷史。科舉的意義,首先在於王朝的合法性,它黏合了社會各階層,尤其有益於獲得中小地主的支持;在這個過程中,也部分加強了階層流動性。反過來說,在歷史上因為屢試不中而爆發叛亂的案例也有不少,比如唐代的黃巢、清代的洪秀全等人。

由此可見,科舉有其合理性,但是換個角度,今天看歷史,更應該思考其局限性。

科舉改造了唐宋社會

我們談唐宋,往往總是連在一起說,其實唐和宋未必等同,唐宋之間的中國社會存在巨大不同,日本學界有唐宋變革的說法,錢穆先生也說,「唐以前的中國社會是不平等的, 宋以後的中國社會是平等的, 唐以前的中國人的人生是兩面的,宋以後是一面的」。

這種變化,有政治疆域文化的變化,但科舉無疑充當了重要角色。科舉從隋唐上路,到宋代成型,可以說看起越來越公平。明清科舉也基本演習了宋的格局。 甚至,宋代士大夫地位也是中國最高,達到皇帝與士大夫「同治天下」理念也形成於此,一掃晚唐五代武將佔優的局面。這方面《權力結構與文化認同 : 唐宋之際的文武關係》(方震華)與《南宋初期政治史研究》(寺地遵 ),提供了不少深入分析,可以參考。

士大夫主要以科舉作為標準,不看門閥,看起來是平等,但是這種平等,也隱含了不菲的代價。

首先,那就是整個社會的過度競爭與重複競爭。現在學生都抱怨高考壓力大,但是這種壓力比起科舉,實在是小巫見大巫。科舉的競爭,幾乎從懷孕階段就開始了。孕婦使用的銅鏡背後,往往有「五子登科」這樣的吉祥話,胎教也往往和《詩經》有關。更重要的是,科舉只能是男性參加,所以要盡量生齣兒子,否則即使有女兒,也往往被看作沒有子嗣。不少小孩子三周歲的時候,就開始啟蒙。

正式科舉,簡單說分為院試、鄉試、會試、殿試。隨著人口增加以及印刷術等普及,宋代之後考試的人太多,往往中間又會穿插著各種非正式的加試。戲文中常說的十年寒窗苦讀,往往低估了考試難度,科舉可以說是對於記憶力、才華、體力、運氣等是綜合考核,稱為考試地獄毫不誇張。

科舉的淘汰率非常高,在唐代已經有「五十少進士」的說法,意味著五十獲得進士,已經算早了。宋代是科舉全面興盛時代,京城一級的貢舉是五十取一人。到明代,進士比例大概是三千人取一人。但是,我們要明白,能夠參加考試的人,往往需要準備多年,不僅本人需要多年訓練,而且家庭起碼具備一定資格。

不過,科舉成功之後,卻有巨大回報。在宋代之後文人政治中,科舉出身成為新貴不二法門。書中自有黃金屋這樣說法,開始流行。

高度競爭之下,科舉的平等,看起來是對所有人打開飛黃騰達的可能性,其實,卻可能使得社會邁向了封閉競爭的不歸路。

為什麼這樣說?首先,科舉的勝利者,只是少數人,甚至帶有博彩性質。然而,因為科舉巨大回報,整個社會幾乎牽扯其中,這對於社會而言,無疑是巨大的智力和財富浪費。其次,在一個「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社會,這基本意味著,只有為科舉準備的讀書,才受到推崇。這對其他行業的凋敝可想而知,這對於科技和行業等積累,衝擊不言自明,明清所謂「資本主義萌芽」,在這樣情況下,根本長不大。

這種情況下,討論科舉考什麼,其實已經不太重要。在科舉走過的世界,其實導致整個社會變得簡單,喪失其豐富性。

更不用說,科舉也造成社會文化的惡性扭曲。在這樣嚴苛的選拔下,入選者在多年準備過程中,絕不是孤軍奮戰。可以說,往往不得不依靠親人與家族。如此一來,當官後如果不做回報,其實反而是不符合人情,那麼自然造成了發達之後的斂財,這對於官場的腐敗可以說影響不小。

科舉導致皇權集中

科舉的後果,更在於對於權力結構的改變。

科舉是誰發明的?今天很多人以為科舉出自唐朝或者隋煬帝,甚至百度百科詞條也是如此記錄。宮崎市定糾正這一流行錯誤,指出科舉其實來自隋煬帝的父親隋文帝。

隋文帝是隋朝的開國皇帝,從政治背景考驗科舉,可以看出更多。科舉一開始的真正定位,就不僅僅是為了選賢任能,要點還在於抗衡門閥政治。隋唐之際,還是帶有南北朝門閥政治遺風,門閥大族往往壟斷了高位,其政治力量之強大,甚至皇權也忌憚幾分。科舉是皇帝的一次嘗試,希望藉助選賢任能的平等機制,繞開世家大族形成的寡頭壟斷,與不屬於世家大族的中小地主結盟,攫取更大的專斷權力。

平民官僚對世家門閥的替代過程,需要幾代人甚至數百年的時間。唐太宗在貞觀年間曾經說「天下英雄盡入我吾彀中矣」,但是實際上,當時重要職位還不是科舉新人。甚至直到唐玄宗年間,只有三分之一的丞相是進士出身。到了唐代晚年,基本五分之三的丞相是進士出身。隨著門閥和大家族在唐代戰亂中毀滅,宋代基本就是科舉贏家的天下了。明清時代,情況更是進一步惡化。

大致來說,從隋唐到元明清,科舉是越來越公平,世家大族和達官貴人能夠施加的影響也越來越有限。古代科舉非常嚴肅,儀式感十足,全社會給予的重視非常之大,比如進京趕考的舟車會寫著「奉旨禮部會試」,一路會得到官府優待,優先通行。科舉自然不時也有舞弊,但多數情況下,科舉做到了平等,對舞弊的懲罰也很重。

可見,科舉的好處,自然就是公平,這也為中國唐宋之後文人政府與平民社會奠定基礎。不過,從政治角度考察,絕對公平的科舉,讓沒有家庭背景的舉人們如過江之鯽彙集朝廷,完成人生的龍門之躍,一朝而為人上人,只不過這一所得完全基於皇權,也絕不缺乏替代者。如此發跡的平民官僚,比起世家大族,面對皇權,自然遠為弱勢,也構成了科舉發明以來,中國皇權專制愈益惡化的客觀助力。

中國人談人生,有所謂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露,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這四大喜事,有遞進關係,最大喜事其實還是金榜題名。即使結婚,也是「小登科」,還是比起真正的科舉「登科」稍遜一籌。這裡的「金榜」,不是真正黃金的榜單,而是最後的進士名單,往往用黃色紙來寫,上門又蓋著天子印璽,所以叫金榜。

金榜題名,看來何等榮耀,進士也總是以天子門生自居。這背後,表面看是重視,其實是防止主考官與這些新進士結成密切關係。本質上,其實是天子權力日益增加,侵蝕主考官的地位。對科舉的諸多儀式感推崇,看起來是尊重知識,其實本質是給舊有核心官僚以壓力,培養新的競爭者。

贏家,確實只有天子一人。矛盾的是,皇帝在集中越來越多權力的同時,自身能力卻未見提升,當沒有人足以分擔他的壓力時候,其結果又如何?帝國的脆弱性,往往就在皇帝本人身上。這是作為局外人的宮崎市定沒有說的話,卻是我們這些國人,不得不反思的問題。


科舉,是一種終身制

《科舉》之書在日本廣受歡迎,背景在於戰後日本韓國也建立了日益嚴苛的考試制度與文化,無論入學還是就業。相對而言,美國大學的寬進嚴出,日本等東亞國家更多是嚴進寬出。

宮崎市定敏銳地指出,科舉官僚和日本大企業,其實都是同一類型,那就是提供終身僱傭制,甚至從學生開始就已如此,大學很少因為學生學業荒疏而開除學生。宮崎市定這一觀察,道出了日本戰後社會日益暮氣沉沉的部分原因,終身僱傭制看起來是鐵飯碗,其實也剝奪了人的就業自由,甚至人格自由。日本引進考試制度不過幾十年,如此之短的時間,日本的社會變遷尚且如此;如果放在中國一千多年的科舉歷史上,那麼科舉對於塑造中國社會的作用可想而知。

科舉,已經是歷史。我無意將科舉比作高考,更多是在探索科舉對於古代中國的組織資源的負面影響。當然,回到開篇所談,社會發展到今天,高等教育越來越向大眾敞開。在這個過程中,表面的階層壁壘,因為政治不正確的抗議而逐漸消融,實質的階層壁壘,卻仍舊存在。我們看到的美國名校舞弊,只是這個不平等過程中冰山一角。這當然是不正確的,但是不能因此徹底否認高等教育自主選拔機制。尤其,不應該走到另一個極端,盲目呼籲絕對的平等制度。

從科舉的故事,可以提供不少經驗,絕對平等選拔的結果,未必那麼美好。階層社會自然有礙觀瞻,聽起來也很可怕,但是另一極端,絕對的平等中,高校等獨立機構消失,人淪為原子化存在,這種無差別社會,或許更加可怕。即使在最講究美國夢的美國,也有人呼籲,承認階層社會的現實。幸運與不幸,我們又處於一個變化關口,理想化的社會結構,遠未成為現實,這恐怕也恰是歷史尚未終結的最好證據。本文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為《徐瑾經濟人》通識系列之一,更多可見作者公號《徐瑾經濟人》(ID:econhomo)

推薦書目

《科舉》


作者:(日)宮崎市定

譯者:宋宇航

出版社:浙江大學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9年01月

《權力結構與文化認同 : 唐宋之際的文武關係:875-1063》

作者:方震華(Cheng-Hua Fang)

譯者: 黃庭碩

出版社: 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出版世界: 2019-4

《南宋初期政治史研究》

作者: [日]寺地遵

出版社: 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

譯者: 蔣蓓

出版時間: 201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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