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剃刀邊緣

我的革命洋相

老愚:1974年,我上小學四年級。那個春天,「批林批孔」運動驟然席捲全國,地處渭北台塬的高家學校也喧鬧起來。

1974年,我上小學四年級。

那個春天,「批林批孔」運動驟然席捲全國,地處渭北台塬的高家學校也喧鬧起來。

林,指的是中共副統帥林彪,孔,當然是儒家老祖宗孔子。給林彪戴上一頂復辟儒家思想的帽子,舉國愕然。毛澤東掀起的這場運動,意在防止否定自己發動的所謂文化大革命。在我們自幼所受的教育里,孔子一直是一個滑稽的反面形象:他是一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酸腐文人,是喪家犬,是反動統治集團的幫凶,是鎮壓革命派少正卯的劊子手。我們蔑稱其為「孔老二」。

當時,一種新的大批判形式流行起來,名曰三句半。這本是借鑒傳統曲藝表演形式,四人手持鑼鼓等樂器表演,三人說三長句,最後一人只說一兩個字。

老師指定我說那最後半句。一場接一場的政治運動催人早熟,我渴望早日長大,投身到偉大領袖發起的偉大鬥爭中去。被老師點名參加大批判,自然有幾分興奮,很想表現出色一些。

三句半對台詞有嚴格要求。因為台詞是老師寫的,讀起來還算押韻。內容卻粗鄙不堪,無非是變著法子辱罵林彪。架在大隊屋頂上的大喇叭蔑稱其為林禿子,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真不長毛。三年前,他還是堂堂正正的副統帥,我以為紅太陽隕落了,天下就歸他了。後來,據說他賣國投靠蘇修,一頭摔死在溫都爾汗。

有一天,幾個走路鏗鏘作響的民兵徑直撲到我家大屋,不由分說摘下掛在牆上的鏡框,從裡面取出那張官家發的有天安門城樓的照片,用硃筆把跟在毛澤東後面的人塗成了糞球。母親驚駭得不敢喘息,見他們出了大門,才緩過神來。

說台詞不難,難的是在大庭廣眾面前表演。母親改嫁讓我變得內向起來,總覺得那些不懷好意的眼光在打量自己。我懼怕被人注視,喜歡獨自待在安靜的角落裡。

出身不好的我,明白自己不能拒絕老師分派的角色。無奈之下,只好心懷畏懼地排練起來。那個時候,除了參加勞動,大批判就是最要緊的課。我們幾個每天吃過飯,就鑽進樹蔭里排練起來。

黑雲壓城城欲摧,

有個林禿子要復辟,

我們貧下中農怎麼辦?

——不答應!

稚嫩而兇惡的聲音迴響在校園裡……

夜裡,我夢見自己被剝光褲子,扔在光溜溜的高台上。

上台那天,母親讓我穿上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白襯衫,還用梳子把我的頭髮往後捋了捋。我低頭跟在同桌後面,右手提溜著的那面鑼在不停地顫抖。

小夥伴們興頭頗高,吐出的台詞鏗鏘有力,儘管說的是西府方言,卻絲毫不影響效果,台下傳來一陣陣喝彩聲……從第一個同學念出一句話起,我心裡就在打鼓。待第三個說完,我已經緊張得面紅耳赤。我囁嚅了半天,蚊子似擠出一兩個字:

好!

活該!

該死!

……

我聽到了噓聲。

明晃晃的太陽照在脊背上,我知道自己流汗了。

批鬥會結束,高亢的歌聲響起來,我跟著大家唱道:

五星紅旗迎風飄揚,

勝利歌聲多麼響亮;

歌唱我們親愛的祖國,

從今走向繁榮富強。

……

我感覺自己給班級丟了丑,很久抬不起頭來。不敢看班主任的眼睛,不敢看班裡那個好看的女生。

沒有人安慰我。

林禿子!孔老二!我心底里更恨你倆了。

克己復禮——你們到底要克什麼己復什麼禮?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不就是束縛中國人精神的繩索嗎?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以仁治國可以休矣!

大喇叭里嘵嘵不歇的思想湧入耳孔。

那是我平生唯一一次上台參加革命大批判,糟糕的表現讓我深感自卑,自此遠離一切政治舞台。

(註:本文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作者的新公號「老愚的剃刀邊緣」已經開通,敬請關注。責編郵箱bo.liu@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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