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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學

塞勒獲諾獎的里程碑意義

孫滌:塞勒致力開拓的行為經濟學顛覆着百年來學界苦心孤詣營造起來的公理系統,標誌新的詮釋範式正登堂入室。

塞勒教授獲本年度的經濟學諾獎不是新聞,現在才來討論似乎有點炒冷飯。不過,從他作為一個經濟學界的異端分子而獨享殊榮來看,意義非比尋常。塞勒致力開拓的行為經濟學,從核心理念到方法工具,顛覆着百年來學界苦心孤詣營造起來的公理系統,標誌新的詮釋範式正在登堂入室。他富有成果的探索的一個主要結論,是人類經濟活動的近代解釋的一個核心公理假設,「經濟人」(Econs)本不存在,而被理論所捨棄的「常人」(Humans),始終在現實中承擔選擇和決策的主角。通常被稱作「變態」(anomalies)的選擇行為正是常人的常態(normality),人們的行為,眼下被說成「新常態」的,卻是過去數百萬年智人在生存進化中鑄就,尤其是近一萬年來定居農耕文明所塑造的常人的本性行為。常人回歸到常態,塞勒助其正名,因而具有里程碑的意義。無獨有偶,這百年以來人們前仆後繼執意要建立的理想社會,也因為違背常人的本性,代價浩大而終無成果。

塞勒之獲獎或許應該更早若干年。2012年的諾獎頒給了法瑪和席勒兩位教授,這種平分秋色倒更像是「各打五十大板」,引起了人們的嘲諷,因為這兩家的學說,從途徑到旨趣,實在是南轅北轍的。瑞典評委的首鼠兩端,表明了當時的學界對經濟研究的範式是否在發生轉換還吃不太準。舊範式的裂隙早已呈現出來,2002年的經濟諾獎就已頒給了卡尼曼教授,一個「局外」的心理學家。卡尼曼在推進行為認知科學上居功厥偉,他和塞勒有多年的合作,他們追隨1978年諾獎得主西蒙教授的「有限理性」學說的指引,在三個「有局限」(bounded)的層面——有局限的理性、有局限的認知計算能力、有局限的自利追求,展開探索而成果豐饒,才有了眼下的進展。

好在塞勒的一本新著,已有了中譯本《「錯誤」的行為》(中信出版社,2017年),其中記述了行為經濟學探索和完善的歷程,許多故事掌故行雲流水般道來。

其中有一則故事談到了塞勒在網絡泡沫爆裂的前夜給出了精準預測。人們通常認為席勒教授對網絡泡沫的警告,早了四年就提出的。席勒在1995年給美聯儲作報告時的分析,引起了當時聯儲主席格林斯潘的反省,格老的名言「非理性繁榮」也因此成了席勒1996年的暢銷名著的書名。值得注意的,是塞勒並沒因為自己的準確預測而洋洋自得,他反而下定決心,自己以後再也不做此類預測了。因為他知道這種預測極難,其正確性很值得質疑,誤導的影響往往更厲害。縱然你的預測最終得到印證,也不就等於在投資上能成功。譬如說,要是依憑席勒的預言來做空,你多半是熬不到四年,在市場崩盤之前就得被迫「割肉」出局的。既然做不到「領先市場半拍」來逆勢操作,我們又能怎麼做才好?塞勒在書里有許多忠告,我想我們都有興趣了解。(當然,他自己公司的業績表現可圈可點,長期列在「晨星」評價的五顆星機構。)

塞勒很坦率地承認,行為經濟學的成效最有效的應用竟然是在金融市場,這在他和所有的同行都是始料未及的。在學理上,金融領域是最符合經濟分析理想條件的市場,然而弔詭之處是如此之多,以至於成為新舊兩種範式的競技試驗場,從而判別孰優孰劣。塞勒認為,「變態」和偏誤之所以能被捅穿和證偽,乃得力於計算機處理和收集數據的巨大能量,億萬次的交易結果能被實時揭示出來。

依筆者個人淺見,經濟理論的模型並沒有把信貸經濟這個至關重要的部分涵蓋得妥當。一般的市場模型(為了分析的簡便)往往割裂生產者和消費者,彼此不能轉換至少不能無時滯地轉換。但是在金融投資市場,供方和需方兩重對立的角色往往由一身兼任,瞬間就能切換,對沖操作更是同時集兩種角色於一身。索羅斯的「反身性原理」所指的,就是同一投資人群體內部的「正反饋」激蕩。唱過卡拉OK的人都會有體驗,當麥克對着喇叭箱時會激起嘯叫;在金融投資,則可能釀成市場的熔塌!早已有人認清了這種時不時發生的危機現象,進而駕馭之。譬如,投資理論巨匠格拉漢姆把它比喻成「市場先生」,巴菲特等實戰大師更趁着市場先生癲狂之際,捧着澡盆來接盛「天上掉下來的金雨」。要是沒有市場先生的愚蠢發作,巴菲特戲稱,我將淪落成沿街乞討的窮漢!

回顧行為金融學的演講歷程,塞勒特別推崇凱恩斯,尊其為開山鼻祖。凡讀過凱恩斯原作的,都了解他文辭雋永寓意深遠。塞勒認為凱氏的名著《通論》裡面最精彩的不是有關政府的有形之手的論斷,而是他對金融市場投資行為的透視。凱恩斯對人性洞察卓然,不但因為他的聰慧和學養,尤其來自於他真槍真刀地在股市拼搏,包括長期主持劍橋學院的基金,並曾在大蕭條中瀕臨過個人破產的經歷,一般學者則多半是紙面上談風險,不敢真金白銀到市場上冒險。大家知道,凱恩斯有選股猶如選美的妙喻,認為在股市投資這樣的人際間博弈裡面,選股的要點不在於你自己的喜惡,而在於你如何判斷投資大眾是怎樣看待那隻股票的。凱恩斯這樣的解釋是否真的具有實戰價值,塞勒曾有過測試。

在FT(《金融時報》)的組織下,塞勒團隊1997年在英國操辦了一場公眾競賽,勝出的人可以贏得兩張倫敦到紐約的頭等艙往返機票(由英國航空公司贊助)。條件是從0到100你猜一個數字,最接近於所有參加者提交數字的平均值的2/3者得勝。

假定一般的人所猜的數字居中,是50的話,那麼你猜33就能贏;不過這只是第一輪的猜測,如果大多數人也明白第一輪結果是33,進而做下一輪的猜測,那麼結果就是33的2/3即22,然後是第三輪的猜測,得到的則是14或15——22的2/3…… 這個多層博弈就像古代的一個著名寓言,莊子和惠子在濠樑上的鬥智。惠子說「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莊子反譏道,「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惠子於是反駁又說,「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

多輪博弈,實質上是在博傻,直到0,所謂的「納什均衡」為止(可以證明這個「納什均衡」是唯一的)。事實上,的確有不少人,多半是些受過高等經濟訓練的,猜的數字是0或者1。競賽最終獲勝者的數字卻是13,也低得不可思議。塞勒對參加者為什麼選他的數字的理由做了訪談和分析,加深了他對人們的弔詭行為,其實是固有的「常態」,及其動機的理解。

塞勒和他芝大的同事法瑪教授,辦公室在同一幢樓的上下層。他對法瑪抱有敬意,但對法瑪致力構造的「有效市場假說」(EMH)有深刻的剖析。指出EMH的兩個假定,其一是「市場價格無誤」、其二為「沒有白吃的午餐」,在常態下都不靠譜。總之,有興趣的讀者不妨閱讀《『錯誤』的行為》,常情常理而又膾炙人口。

註: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本文編輯徐瑾jin.xu@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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