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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度報告

中國的兩種經濟

盛洪:無論是政府還是百姓,都有責任推進新經濟,改革舊經濟。新制度最終會替代舊制度,但這一過程不一定快。

關於新經濟,目前沒有專門的統計數據。我們能夠獲得的,是電子商務的數據。我在《移動互聯網的經濟史性質》一文中,根據已有的數據作了初步的分析和預估。新經濟,尤其是網購的迅猛發展,使電子零售迅速成為中國經濟中的重要推動力量。從2005年到2015年,電子零售交易額平均每年增長72.3%。2016年,中國電子零售交易額達51708億元,約佔當年零售總額的15.6%。如此規模已經大到使當年GDP增速了1個百分點。根據我們的分析模型,到2025年,電子零售及其帶來的工業增加值將會增速GDP約3.5個百分點。這還只是對電子商務一個領域的靜態分析。如果考慮到整個新經濟,考慮到動態因素,如導致的分工專業化的深入、制度與技術的變革,新經濟將會帶來更大的經濟動力。如果有人處於這一領域,就會感到樂觀。

而在實際上,中國經濟是兩種經濟的疊加和對沖。舊經濟可能拖我們的後腿,新經濟會讓我們加速前進。而中國經濟的底色,是還要經歷二十多年的城鎮化過程,以及中國還會在相當長時期內保持國際貿易中的「巨國效應」。根據克魯格曼的新貿易理論,在其它條件相同的情況下,較大國家會在國際貿易中較有優勢。因為較大國家會有較大市場,會帶來較大生產規模,進而帶來規模優勢。而中國是世界上最大的國家,則會由於國家巨大,市場巨大而帶來顯著的規模經濟,產品的平均成本更低,國際競爭力更強。而現在中國的平均工資至少還在美國的三分之一以下,所以還會在相當長時間內保持競爭優勢。並且根據克魯格曼的理論,由於有巨大市場,即使在勞動力成本偏高時,也會有競爭優勢。

城鎮化就是農村人口進入城鎮的一個過程。農村人變為城裡人,收入會有顯著提高,生活方式會有顯著變化,購買的商品和服務量也會顯著增加。他們帶來了消費量的永久增加,也帶來了對城鎮基礎設施和房地產的需求。這需要每年數兆的巨大投資,也就是經濟增長的強勁動力。2015年中國的城鎮化率約為56%,而中國目前每年城鎮化率大約提高1.2個百分點,要完成城鎮化,即城傎化率達到80%,還需要一二十年的時間。因而,城鎮化是中國經濟中長期增長的穩定動力。城鎮化和巨國效應這兩大因素決定了中國經濟還會以一個相當高的速度增長。新經濟和舊經濟將會對之加以增減。

合乎邏輯的結論是,繼續推動新經濟,改革舊經濟,中國經濟將會有更好表現。然而,新經濟本來就生長於市場經濟環境,如果是政府來「推動」,也許會適得其反,帶來過度干預,反而不利於新經濟的發展。而舊經濟,既然制度是舊的,且多年也沒改好,期待中短期內的改革也許就不現實。目前的所謂「國企改革」的主要措施是「混合所有制」和「加強黨的領導」。這是兩個矛盾的作法。政黨是政治組織,企業是經濟組織,目標不同,由政黨直接指揮企業,只能削弱企業在市場競爭中的有效性和靈活性。這顯然會限制每一份股權的權利並降低企業的市場價值,在一個純粹的市場環境中,不會有民營企業願意購買這樣的股權。

國企改革首要的任務,是要讓國有企業成為市場中平等的競爭者,這首先要取消國企的壟斷權,要求它們按市場價格支付資源租費,不再從政府那裡獲得補貼,並按市場規則向人民股東上繳利潤。習近平先生在中共「十九大」報告中也提出,要打破行政性壟斷,推進要素市場的改革。然而,我們不可太過樂觀。因為國企管理層是一個強大的利益集團,他們每年的不當得利有數兆元。如此巨大的財富誰也不願意拱手相送。如在打破石油壟斷方面,早在上屆政府時期就有意圖,本屆政府雖然進入了操作,但進展緩慢,大約用了五年的時間只是部分放寬了民營企業的石油進口。按此速度,我們不能期望在中短期內看到卓有成效的國企改革。

實際上,新經濟和舊經濟之間並不是井水不犯河水。既然都在中國大的制度結構下,處於同一大市場中,就必然會相互影響,包括交易、競爭、合作、滲透和交錯。首先是交易。舊經濟處於傳統產業,也就處於產業鏈的上游。它們依賴於行政性壟斷權,可以從新經濟那裡吸吮數兆元的利益。例如在石油領域,據我們的研究,既管制又壟斷的成品油稅前價格一度高出世界主要國家同等質量成品油的價格的31%。2009年到2011年,因壟斷高價帶來的消費者損失高達11980億元。(天則經濟研究所,《中國原油與成品油市場放開的理論研究與改革方案》,2013年)。2015年,中國柴油稅前價格仍高出28%。電子商務的快速增長,帶來了巨大的物流需求。而物流主要靠燃油支撐。而現在的增量部分主要是新經濟帶來的。

壟斷銀行也通過既管制又壟斷的高額利率差(3個百分點),並且主要以壓低存款利率的方式從存款者那裡攫取利益,2013年多獲得了14709億元的收入(天則經濟研究所,《中國行政性壟斷的原因、行為與破除》(第二版),2015)。而按照既管制又壟斷的貸款利率,大多數民營企業,尤其是小微企業還是借不到錢,它們在銀行外金融市場上支付的利率要數倍於此。而銀行外金融市場中的貨幣,很大程度上是舊經濟受益者從銀行體系中低息獲得,並加息貸出的,這不僅是舊經濟對新經濟的盤剝,而且降低了新經濟的盈利預期,進而會減緩資本向新經濟的流入。

而在另一方面,新經濟又在挑戰舊經濟。在網絡交易平台中發展出了網上支付手段,這在很短的時間內,迅速彌補了因國有銀行的低效率而沒有普及信用卡的支付缺陷,使中國大多數民眾直接跨越了信用卡階段,網上支付領先於世界。由網上支付手段的優越性,很快沉澱了大量資金,使網絡交易平台公司迅速進入了金融領域。它們以高於國有壟斷銀行利率的利率在短時間內吸引了大量存款,迫使管制利率體系解體,推動了利率的市場化。2015年,中央銀行宣布不再管制存款利率,從此以後,主要壟斷商業銀行的利率差從原來的約3個百分點下降到約2.5個百分點。

類似的例子在出租車,教育和醫療領域中都出現過,如優步,滴滴打車的競爭不僅是與出租車司機的競爭,更是壓低出租車司機「份子錢」的重要因素。網絡公開課和遠程教育使優質的教育資源讓更多人共享,移動醫療和遠程診斷也會使優秀的醫療服務不那麼極端稀缺。最有潛力的挑戰是新能源的挑戰。例如2017年8月,太陽能發電量比上年同期增長了34%(中商產業研究院,《中商情報網》,2017年9月25日)。由於太陽能發電可以採取分散布局,每家每戶的房頂都可以是一個發電廠,它們之間是競爭的,也是瓦解大規模發電的壟斷企業的重要力量。這些新經濟向舊經濟發起的挑戰,促使舊經濟改革。

新經濟與舊經濟之間當然也可以合作。國有企業有很多壟斷權和特許權,還有不少免費或低價獲得的資源,但生產效率低下。它們可以把低價資源加價賣給民營企業,也可委託民營企業加工,還可將主營業務的較難部分交給民營企業,甚至委託民營企業盤活配置不當的資產。理論上,儘管其中一些作法有尋租之嫌,但卻有一定的經濟合理性,即改進了資源配置,增加了社會福利。應該說,已經有不少成功的合作,如民營煉油企業為石油壟斷企業加工煉製成品油,民營電信企業為國有壟斷電信企業推銷基礎業務。甚至網絡金融平台的發展也是在與國有壟斷銀行的合作中進行的,例如支付寶不僅本身是支付手段,也可以作為銀行信用卡的前端使用,據說有57.8%的信用卡用戶是通過網絡支付平台應用終端刷卡的。

合作有成功,也有失敗,前景並不明朗。這取決於哪種制度能佔上風。如果是新制度(市場制度)佔上風,民營企業的有效的治理結構會改進國有企業的治理結構,民營企業配置資源的方法會改進國有企業存量資源的配置,就會推動舊經濟向新經濟轉變。然而舊經濟的惰性也是很大的。即使沒有行政管制的保護,它們也是壟斷的龐然大物。例如,在利率市場化後,大型國有壟斷銀行間顯現着默契的利率卡特爾,它們把利率差維持在了2.5個百分點左右,不再降低。這仍高於金融市場發達的國家的利率差約25-66%。當國企與民企在合作中出現糾紛時,後者往往因缺少政治資源而在訴訟中失利,也使不少民企裹足不前。

進而,舊經濟也會對新經濟產生掣肘。舊經濟的優勢,是有雄厚的政治資源。壟斷部門可以藉助於行政部門限制新經濟的競爭者入到本部門的市場。如不少城市出台了有關網約車的管制條例,對網約車有諸多限制,如網約車司機的戶籍,汽車的排量和型號等。即使在新能源領域,有着政府的鼓勵政策,如允許家庭在屋頂投資太陽能發電併網,並予以補貼,但由於併網仍需要得到電力公司的許可,後者沒有動力給自己的競爭者開綠燈,所以這一政策實施起來非常困難。實際上,2016年中國太陽能發電量只有總發電量的0.6%。在這些行政部門的干預背後,可能存在着壟斷利益。

最差的結果,可能是舊經濟與新經濟合謀,利用舊經濟的制度賺取利潤。舊經濟可以通過市場操作,如購買公司股權,或非市場的手段進入到新經濟中。這也許喜憂參半。舊經濟進入新經濟,會加強新經濟的政治資源,也會接受新經濟的一些制度規則。同時舊經濟也會把舊的制度帶到新經濟中。這些舊制度,如行政性壟斷權也許是新舊經濟合作的重要動機。如不是靠市場競爭,而是靠行政部門的介入,限制競爭者的進入,把舊經濟的壟斷疊加在網絡平台的巨大規模上,可能會形成更無人能撼動的壟斷力量。一旦如此,新經濟的活力就會減弱甚至消失。

實際情況很複雜,中國經濟的前景如何確實是一個懸念。然而如果我們簡化問題,假定城鎮化和巨國效應帶來的經濟增長大約貢獻5-6%的增長率,而國有經濟仍維持現狀,每年帶來負的3.3%的增長率,而新經濟帶來逐漸增長的對經濟增長的貢獻,到2025年可增速GDP約3.5%,2030年為5.5%,則合成的GDP增長率如下圖。

當然這只是一個簡化而靜態的估計,很可能並不會應驗。事實將會怎樣,我們不知道。唯一有把握的,是我們現在的行動,因為最好的預測就是行動,能使美好前景更為確定的是我們的努力。在中國,無論是中央政府還是平民百姓,都有責任推進新經濟和改革舊經濟。儘管他們控制的資源天壤之別,但不能小看一場大戰中的無名小卒能夠發揮扭轉戰局的作用。舊經濟最大的特質就是利用行政力量維護已有的看得見的利益,而新經濟的最大特質就是會產生我們意想不到的、卻具有戰略意義的創新。歷史往往表現為,新制度最終會替代舊制度,但並不保證這一過程會很快。

(註:作者是天則經濟研究所所長。本文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責編郵箱bo.liu@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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