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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戶制鋼

神戶制鋼造假:日本製造神話的另一面

徐瑾:文化或國民性並不是日本製造的核心弊端;其成敗關鍵仍舊與回報率下滑下的投資萎靡緊密相關。中國可以從中汲取什麼教訓?

當餐廳出現一隻老鼠,往往這隻老鼠不會單獨出現。

日本神戶制鋼(Kobe Steel)因為系列造假新聞而深陷醜聞。10月初,公司承認篡改銅鋁產品檢驗數據,隨後爆出造假涉及鋼鐵等核心產品,波及企業也擴大到數百家,從日本國內的豐田等汽車製造商到海外的波音飛機製造商,甚至防衛行業與新幹線等都可能受到影響,其造假歷史也追溯到十年之前。

作為日本第三大鋼鐵企業,神戶鋼鐵有着特殊地位。不僅日本首相安倍晉三曾經在此工作過,神戶制鋼也一直是日本製造尤其精密材料製造的名片之一,旗下擁有多款代表日本良好的品質日本工業標準(JIS)認證產品。神戶制鋼產品雖然不直接針對消費者,卻是無數大企業背後的供貨商,比如拳頭產品鋼絲佔據全球市場份額大頭。事發之後,神戶制鋼高管一路道歉,公司股票隨之一度大跌。

無不諷刺的是,神戶制鋼醜聞牽扯如此之廣,全球才意識到諸多產業如此依賴日本供應商。這一方面揭開沉寂已久日本製造業的老問題,另一方面卻也顯示了日本製造業對世界的潛在影響力。

神戶鋼鐵的故事不是孤例,近年日本製造醜聞不少。此前日產(Nissan)被曝光用未經授權的技師來檢測,計劃招回上百萬輛汽車;2016年三菱汽車被曝光數十年來偽造超過60萬輛汽車的燃油數據;再早的2015年,高田被迫承認其製造的汽車安全氣囊存在缺陷,在支付高額罰金之後,最終釀成日本製造業戰後最大的倒閉案。

日本製造怎麼了?對此國際關注,日本國內也不乏反思,是流年不利還是積重難返?歐美商界曾有一句說法,日本是最適合把事情搞砸的地方,因為一旦出事,往往可以借口文化因素。某種程度,這也是中國社會對於日本經濟認識的誤區之一。甚至很多自詡知日者甚至在日本的經濟研究者也難脫窠臼,往往把文化因素過分放大,看日本成功的根源時如此,比如對於日本匠人精神的膜拜,失敗時候也是如此,比如當下集體說日本製造跌下神壇。

然而,這一思維定式不脫文化決定論迷思。文化差異當然重要,日本文化自然有其獨特之處,但把一切歸結為文化因素只反襯洞察力的薄弱。相反,經濟動力具有更普遍的解釋力。實際上,神戶制鋼的問題,恰恰暴露了日本製造業衰落的冰山一角。

曾幾何時,日本製造業被認為是日本立國之本,與此同時,對於金融、互聯網等行業卻存在一定偏見。製造業對於日本確實有着特別的意義,憑藉著日本製造以及出口,日本經濟騰飛之旅製造業出力不少,例如讓70、80年代的美國汽車製造業備受打擊,「日本第一」的口號由此奠定,索尼創始人盛田昭夫曾經自豪地表示「當美國人忙於培養律師時,我們更加忙於培養工程師。」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勢頭隨着美日貿易摩擦、各種反制以及日本人力成本的增加而止步,尤其隨着2002年之後中國等加入全球市場,日本製造業優勢不再。對製造業的強調難掩製造業在日本GDP比重下降的趨勢,之後十年左右的時間,日本製造業比例從四分之一已經下滑到不足五分之一。

原因之一,日本製造業長處在於技術,但是這種對於技術的迷信並非全是優勢。日本對於造物(ものづくり)的着迷使得他們極為重視打磨技術,看重的現場觀點也使得生產一線人員以及技術人員的話語權極大,企業戰略選擇也往往出現技術主導而市場次要的情況。

但好技術不等於高科技,也不等於好收益。日本不少技術其實聚集在中小企業手中,並相當依賴人力。我在東京訪學期間,拜訪過其中一家典型日本企業。這是一家機械自動化中小企業,公司創辦於1936年,從為麒麟啤酒代工瓶塞起家,目前正在轉型半導體等行業。僱員不過100人,但在自動化包裝領域是領頭企業,算隱性冠軍,獲得不少獎勵,曾為蘋果以及特斯拉等代工。社長今年68歲,是公司第三代傳人,在日本中小企業算是有國際化眼光,也有中國設廠計劃,他說大企業擅長科技,小企業擅長技術。他所謂技術也就是skill,主要靠訓練。不過即使這家企業在技術管理層面堪稱同類中優秀,但如我所料,他們雖然有核心技術,但無法獲得壟斷利益,也沒法擴大規模,市場方面也不很重視,利潤並不高。日本中小企業如此,大企業也有類似問題。

某種意義上,過分追求技術的完美,付出的代價不僅是成本的上升,更嚴重的是可能脫離市場需求方向,錯失推出革命性產品的機會。日本產品過去依賴技術單邊突進而贏得市場份額,曾經有不少經典案例,然而,在全球化競爭加劇的時代,這一策略也可能遭遇高風險。例如,索尼的隨身聽等產品曾經風靡全球,但是當遭遇產品換代更為激進的三星之後就倍感壓力,而曾經領先世界的半導體行業也被台灣韓國等地趕超。就最近而言,有一段時間,中國人喜歡去日本搶購電飯煲,據說日本電飯煲做米飯能保留米飯的特有香味,這是日本產品的優勢,但是從比較優勢的角度而言,中國的家電並非沒有競爭力,其優勢恰恰體現在成本低、規模化,這恰恰是日本製造業在新興市場失利的原因。

以神戶制鋼揭露的事實來看,造假之所以可以追溯如此之久而沒有被發現,一個原因就是人員崗位的長期固定。隨着老齡化的來臨,不少日本企業的關鍵技術崗位往往後繼無人的局面。日本製造業往往是有大公司為核心的多層供應商體制,彼此之間合作關係固定,處於供應鏈末端的中小企業往往比較弱勢。我在東京大學訪學期間,曾經拜訪長期關注豐田等公司的東京大學製造業管理研究中心主任藤本隆宏(Takahiro Fujimoto)教授。他談到到過去二十年日本公司的生產率沒有提升,但工廠一線工人效率卻一直在提升。這事實上也是日本製造業值得肯定與驕傲的地方,但是問題在於,這種人力提升效率往往並不如資本投入帶來的效率大。

更進一步,從宏觀的角度審視,日本對技術的痴迷,沒有得到資本深化的支持。技術歸技術,資本歸資本,沒有資本支撐的創新,單單純熟技術,往往無法帶來效率的極大提升,尤其是無法創造出新的產業。與之比較,美國人並無對工匠精神的推崇,卻擅長於創造新行業——互聯網、智能手機等行業可以作為典型代表;中國雖然不擅長於創造新行業,卻以持續投資不斷追從求產業升級換代,也維持了快速的效率提升。

從這個意義上,日本製造業存在的問題在製造業之外:當日本國內投資回報降低,日本企業投資資金減少、盈利壓力加大的時候,日本的創投體制、金融體制,並沒有以足夠高的速度挖掘出充分的創新機會。宏觀方面產業升級換代速度降低,微觀方面也就必然體現為企業競爭力的下滑。

某種意義上,依賴勤勞而不是資本也日本的傳統。現代日本人的思維多定形於江戶時代。日本學者速水融曾將日本走向工業化進程路徑總結為「勤勉革命」(Industrious Revolution),即在英國出現了工業革命的同時,日本江戶時代的農業發展更多依靠替代家畜勞動力的人類勞動投入增多,而不是提高單位勞動生產力的資本增加。

值得一提,率先提出「勤勉革命」的速水融本人,其實反對將勤勉定性為日本的國民性,他認為這更多是一種精神狀態(mentality)。文化或者所謂國民性,並不是日本製造的核心問題:日本製造的成功和失敗,雖然與匠人精神有關,但是放在更大視野中,仍舊是與回報率下滑下的投資萎靡的緊密相關。

目前的日本製造業泥沙俱下亂象,並非當下犯錯,而是「失去二十年」的後果。從這個角度而言,日本經濟已經付出代價,其最壞時代或許已經過去。中國,或許是最應該從日本成敗中汲取教訓的國家。本文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作者近期出版《白銀帝國》、《印鈔者》。微信公號《徐瑾經濟人》(econhomo),郵箱jin.xu@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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