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剃刀邊緣

驚蟄前的造句

老愚:對當代中國人來說,他們接受的就是以論代史的事實,歷史、現實、未來,均是被系統化過濾及改寫的東西。

【後真相】因為使用率超出前年二十倍,《牛津英語詞典》宣布“後真相”為2016年年度詞彙。所謂後真相,其實就是立場決定事實的另一種說法:對同一個事實,感受及立場不同,則描述迥異,不同的立場產生不同的事實;人們似乎不再相信“客觀存在”了。對當代中國人來說,他們接受的就是以論代史的事實,歷史、現實、未來,均是被系統化過濾及改寫了的東西——強有力且不容置疑的意志,塑造了你必須接受的事實,真相即禁區。不誇張地說,我們一直處於後真相時代,言辭鏗鏘的大喇叭說出的每一個字便是事實——唯一的真相。

【亞洲】《澄衷蒙學堂字課圖說》是晚清學人劉樹屏先生編撰的識字百科,曾經哺育了胡適、茅盾、豐子愷等一代大師,在教育界有“百年語文第一書”之譽,它的出版是中國二十世紀初最重要的文明事件之一。它傳承中國文化,引進西方文明——從科技、人文到政治制度,可謂中西交融。今人多不識其價值,以為是一本老掉牙的“老古董”。一個人若掌握了它解釋的3291個漢字,應該就算文明人了。比如“亞”,該字的意思似乎眾所周知:僅次於、次一等的,是其基本義。若問“亞洲”何義?則皆啞然,以為不必解釋。《新華字典》《現代漢語詞典》均稱亞即亞洲簡稱,而無一字交代出處。獨《澄衷蒙學堂字課圖說》有解:亞乃“亞西亞”之略語,在土耳其境內,歐洲人東來,凡地在其東方的,皆謂之亞西亞,遂以此名洲。

【國家短處】有人在賀衛方教授微博下留言,譏諷其“專揪國家短處,陰陽怪氣”云云。其所說的國家,不過是政府罷了。政府執政為民,民自然有表達不滿的權利,揪短處是為了讓其改進,應該是有功於社會。作為一位知名法學家及公共知識分子,賀衛方的職業就是“專揪短處”,政府從來就不缺歌頌自己長處的各類喉舌及代表。至於“陰陽怪氣”,留言者指的或許是隱晦的修辭,因為正當的批評,很容易被消聲禁言,批評者只好曲筆言之。捍衛國家形象的愛國者,你們應該指責那些製造寒蟬效應的人才對。

【郭沫若】1964年6月25日,新中國大文豪郭沫若悄悄為沈從文《中國古代服飾研究》一書寫了不到二百字的序言。名曰“序言”,並無一句評論該書,只是說了些冠冕堂皇的話:“古代服飾是工藝美術的主要組成部分,資料甚多,大可集中研究。於此可考見民族文化發展的軌跡和各民族間的相互影響……”云云。他是在得知此書乃最高領袖布置的項目並或首肯,才急忙自告奮勇為筆下的敵人作序的。這是出版史上最滑稽的作序事件。沈從文之所以從作家變為文物研究專家,郭沫若的批判起了決定作用。郭在《斥反動文藝》一文里稱沈從文“一直是有意識地作為反動派而活動着”。

【軟骨頭】歷史學家楊奎松引自台灣出版的《中國共產黨史稿》稱,從1933年秋到1934年秋,國民政府在全國捕獲共產黨員4505人,自首叛變者4213人,自首叛變率竟高達93%,學者的結論是:當時的自首政策極其有效。我想,無非是些高官厚祿之類的誘惑罷了。自幼從革命史及革命文藝得到的卻是截然不同的事實:共產黨員鐵骨錚錚,不受誘惑,寧死不屈。我曾經設想過自己被敵人捕獲後的情景,也試圖寧折不屈,但一想到酷刑和死亡,膝蓋立馬就軟了,我感覺自己隨時可能成為王連舉甫志高——嘴上鄙夷的共產黨的叛徒。

【無賴】在一個無賴國家,一個正直的人只擔心自己被文明世界的人視為無賴。

【驚蟄】萬物蠢動的季節到了,每一年都會有不同的生命圖景。諸君,且莫辜負春光!

(註:作者專欄文集《暮色四合》已經出版,敬請關注。本文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責編郵箱bo.liu@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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