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錄×
電子郵件/用戶名
密碼
記住我
中國紀事

汪精衛與格瓦拉

FT中文網專欄作家許知遠:在香港東九龍一間十五平米左右的房間里,我和立法會議員梁國雄面對面。在香港,人人都認識他,但很少有人叫他的本名。他是「長毛」。

出人意料的,我們談到了汪精衛。還一起背起他的那首《朝中措•》,他的記憶力驚人,斷斷續續、卻完整地念出了每一句:「城樓百尺倚空蒼,雁背正低翔;滿地蕭蕭落葉,黃花留住斜陽。欄杆拍遍,心頭塊壘,眼底風光;為問青山綠水,能禁幾度興亡」。

它作於1943年的南京,汪精衛已經60歲,心中滿是疲憊與無奈,事態與他最初設想的不同,以為自己能夠曲線救國,卻淪為了千古罪人,而且毫無改變的希望。也在這時,他寫出了一生中最精彩的詩句,作為政治人的汪精衛失敗了,而作為詩人的汪精衛更為鮮明。

「刺殺攝政王的,做漢奸的,都是那是個汪精衛,他沒變,但時代變了。」他翻着手裡的藍色封面的《雙照樓詩詞》,這是天地圖書的最新版本,除了余英時的洋溢着同情的長序,每首詩詞語還添加了詳細的注釋。

「從前別人送我一本台灣版的,沒有注釋,讀得,現在這個明白多了」,他接著說,「他真是個詩人,感受很快也很深,他用自己的生命來做詩的,我讀完這個才明白的。」

他又喝下一口啤酒。為了我到來,他準備了五罐健力士與半瓶五糧液,似乎它們不過就是咖啡與茶。這是四個月前的一個上午,在香港東九龍的一間十五平米左右的房間里,我和梁國雄面對面。

這房間與其說是一名56歲的立法會議員的家,不如說一名大學生宿舍。一條長沙發,一個茶几,兩把椅子,一張單人床,一台冰箱,到處都堆放着書籍、報刊,牆壁上則是電影與唱片的海報。這些書的封面與名字,散發出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氣息——精裝的馬克思列寧全集、商務印書館的哲學叢書,絕大多數出版與七八十年代的中國。

他剛醒來,臉上帶着倦意與輕微的浮腫,他的普通話遲緩、帶着拖音。今天,他沒穿切•格瓦拉的頭像的T恤,身上黑T恤上印的是英文的「我們推翻了暴政,而且我們能再來一次」,這是「茉莉花革命」時的流行口號。

在香港,人人都認識他,很少有人叫他的本名。他是「長毛」,一束馬尾長發總是批在後背。他帶着這長發與切•格瓦拉的頭像,出現在街頭、地鐵、蘭桂坊的酒吧立法會中,與各式各樣的抗議聯繫在一起,與馬克思主義、托洛茨基的不斷革命哲學聯繫在一起。不管,作為一位職業性的抗爭者、還是立法會議員,他這一形象從未改變過。在一份旅遊指南上,他與維港的夜景、鏞記燒鵝、迪士尼樂園列在一起,被視作香港不容錯過的景觀。

但這個上午,除去一支接一支的香煙,一杯接一杯的酒精,他還語調遲緩卻興緻勃勃的談論着作為詩人的汪精衛以及中國文學傳統——中國文字的象徵性,文學與歷史的糾纏關係。那些習慣於他的政治姿態的人可能忘記了,在立法會的發言中,他是一位詩詞的狂熱引用者,不管是在質疑特首選舉、談論社會公正、或是抨擊北京的專制統治,他能引用到從王安石、郁達夫到羅伯特•弗洛斯特……

比起他的政治理論,他的文學趣味似乎與香港現實更為疏離。不過,他已經習慣被誤解與簡化。他總心儀那些悲劇性的人物,他們與自己時代彼此不容,他們捲入了政治,吸引他們的是倫理與審美,而不是現實權力。喜歡談論生活的荒誕感,汪精衛的命運是荒誕的——刺殺者成了變節者。陳獨秀是荒誕的——共產黨的創建者被共產黨開除與攻擊。他的偶像切•格瓦拉也是荒誕的——誰能料到這個反資本主義的游擊戰士會成為20世紀最重要的商標。當然,他自己也是荒誕的,街頭運動者變成立法者,在這樣一棟豪華的大樓中有了辦公室,還有人為他的搗亂支付高薪。

相關文章

相關話題

FT中文網客戶端
點擊或掃描下載
FT中文網微信
掃描關注
FT中文網全球財經精粹,中英對照
設置字號×
最小
較小
默認
較大
最大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