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的煩惱

阿爾馬尼和伊娃出生在相距千里、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之中。兩個女孩都聰穎、敏感、堅定——兩人都正步入青春期,這是一段關鍵時期,在這個時期做出的一些選擇可能幫助她們成功,也可能永遠限制她們的視野。

阿爾馬尼

紐約,布魯克林區

阿爾馬尼•亞當斯-史密斯(Armani Adams-Smith)居住在紐約布魯克林區——她說,她是個地地道道的布魯克林人。

阿爾馬尼10歲,又高又瘦,聰穎機智,人緣好。她喜歡看起來「時髦」,但她並不太在意「漂亮」。她有一個「死敵」,一個戴眼鏡的胖男孩,名叫西奧多(Theodore):「你把我惹毛了,西奧多;你真的把我惹毛了,夥計。」

當被問到她為什麼不擔心即將到來的、決定她上哪所初中的標準化測試,或者她為什麼能夠在體育課上打敗男孩子,或者她為什麼冒然打電話給一個當地說唱歌手、問她是否能夠在她的音樂視頻上露臉,阿爾馬尼有一個簡單的答案:「(因為)我是阿爾馬尼•亞當斯-史密斯。」

阿爾馬尼(中)和母親阿琳、妹妹賈米婭在她們位於布魯克林的家門口。

阿爾馬尼4歲的時候,母親阿琳(Arlene)經歷了18個月的審判前羈押,阿爾馬尼和妹妹賈米婭(Jameeyah)因而加入了至少500萬美國兒童(約7%)的行列,成為了父母一方被關押的孩子。

在任何地方,做一個青春期的女孩子都不容易。全球範圍內,有2.5億女孩生活貧困,社會發展工作者(development worker)認為,10歲到19歲的階段是對女孩的人生十分關鍵的一個窗口期。這是做出抉擇、確立行為舉止的幾年,可能幫助一個女孩走上成功的道路,也可能永遠地限制她的視野。

但在美國的發展資金常常流向發展中國家項目的同時,像阿爾馬尼這樣的美國女孩卻依然有被忽視的風險。

按照許多社會經濟指標衡量,非裔美國人群體依然像是一個發展中國家的國民:根據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的數據,近40%非裔美國孩子生活在貧困線以下,白人孩子的這一比例約為11%。比起同齡的白人女孩,像阿爾馬尼這樣的黑人女孩更有可能被停學、開除,或者最終落入青少年司法系統。

非裔美國孩子遇到過父母被監禁的情況的幾率最高。在全美範圍內,截至18歲,有四分之一的非裔美國孩子遇到過母親或父親被監禁的情況,拉丁裔孩子的這個比例為十分之一,白人孩子的這個比例為25分之一。根據非營利性組織「兒童趨勢」(Child Trends)在2015年發布的一份報告,父母被監禁的孩子,本人入獄的幾率更高,同時,他們與存在精神疾病或吸毒(substance abuse)問題的人一起生活的幾率也更高。

因此,阿爾馬尼要克服的挑戰高於平均水平——她也明白這一點。她的生活經歷告訴了她,她的種族和性別將如何塑造她的人生:她看到白人搬進她的學校周圍的區域,但這些白人的孩子似乎並不進入PS 256本傑明•班尼克學校(PS 256 Benjamin Banneker)就讀。她知道自己離開校籃球隊的一個原因是,她是隊里唯一的女孩。

阿琳和女兒們在位於貝德福德-施托伊弗桑特的學校外。

阿爾馬尼也感覺到,特朗普領導的新一屆政府可能會威脅她的未來。「現在唐納德•特朗普(Donald Trump)是總統,我們的各種東西將被奪走——經濟方面的東西、藥品、保險——黑人的一些東西會被奪走,」她說。

不過,阿爾馬尼並不灰心。她滿不在乎地脫口說出自己的一大串職業目標——「籃球運動員、作家、製片人、導演和演員」——就像任何一個10歲的孩子,她能夠在沉重和輕鬆的話題間切換自如。

「我的挑戰,就是比如我的膚色,和我的教育,因為全世界各種各樣的人,他們不認為女孩子應該接受教育。哦……而且(做)一個打籃球的女孩——這是這些挑戰中最大的一個。」

「做一個打籃球的女孩——這是頭號挑戰」

亞當斯家的女孩們已經算幸運的了。每天放學後,有大巴把她們送去參加「希望之子」(CPNYC)項目,這是紐約市唯一專門面向父母遭到監禁的孩子的課後項目。

對像阿爾馬尼和賈米婭這樣的孩子,地方、州一級和國家層面給予的資源很少。羅格斯大學(Rutgers University)被監禁人員孩童和家人國家資源中心(National Resource Center on Children and Families of the Incarcerated)列出了其經審查項目國家數據庫中的大約100個團體。這個數目分攤到每個州相當於一個州只有幾個——有一些州根本沒有。

阿琳一家已經在2015年搬到50分鐘公交車車程外的迪特馬斯公園(Ditmas Park)附近,但阿琳依然讓女兒們在位於貝德福德-施托伊弗桑特(Bedford-Stuyvesant)區的學校上學,一個原因就是「希望之子」項目。這個項目是她們生活的核心。除了輔導、遊戲和運動,這個項目還為每年參與這個項目的350個孩子提供有執照的臨床醫師的治療——並且幫助那些正在努力恢復正常生活的父母。

昌塔爾•阿瑟斯自阿爾馬尼7歲起一直擔任她的顧問。

阿爾馬尼說,她在「希望之子」項目里的朋友是她「真正的朋友」,因為他們能夠理解她的生活:每月一次的監獄探訪,被拋棄的創傷,以及害怕學校里的其他人發現的心情。

「學校生活太難了,」她表示,「好像你什麼都不能跟他們說——你不能真的告訴他們你什麼感受。這裡就像是安全區,你可以用任何方式表達你的感受。沒錯,這裡就是安全區。」

即便如此,還是有一些事是阿爾馬尼不願意讓她在CPNYC的「姐妹們」了解的:媽媽阿琳入獄是因為殺了阿爾馬尼的爸爸。2010年9月的一個晚上,她在他們的公寓內刺死了賈邁爾(Jamel)——人們叫他邁爾(Mel)。

阿琳稱這是個意外。邁爾喝醉了,提出性要求並打了她。她拿起刀自衛,當邁爾打得太狠時,她失手刺了邁爾一刀。她打了911,幫邁爾按住傷口。邁爾死在了前往醫院的路上。阿琳被捕。

阿爾馬尼參加了為紐約市父母入獄的子女開設的課後項目「希望之子」。

阿琳的青春期和她希望女兒享受的青春期截然不同。她認識邁爾時還是個少女。他們長大的地方相隔一條街,阿琳14歲開始為當地一名毒販兜售可卡因,後來他們開始交往。

17歲時阿琳發現自己懷上了阿爾馬尼,於是從高中輟學。小兩口一起賣毒品,在一次警方突襲後,他們被趕出了阿琳媽媽的公寓。後來他們住在自己的公寓或流浪者收容所。

家暴成為常態,無論是在他們的女兒出生前還是出生後。阿琳對家暴並不陌生。她11歲時,她媽媽離開了家暴的丈夫。

阿爾馬尼講述媽媽教給自己的事情。

阿琳認為阿爾馬尼是特別的:「我希望,或許要是我像她這麼大時,能像她現在這樣就好了 。」但她最害怕的是阿爾馬尼將陷入同樣的惡性循環,像她一樣陷入糟糕的感情、遭受家暴、過早懷孕。

根據官方數據,2014年美國非裔少女的懷孕率接近35‰,是白人少女的兩倍。

所以她嘗試和女兒開誠布公地討論這些風險:「阿爾馬尼不需要去外面了解毒品,因為我會跟她說關於毒品的事;她不需要去外面了解性,因為我會告訴她。」

「我希望,或許要是我像她這麼大時,能像她現在這樣就好了」

——阿琳談到女兒

為慶祝賈米婭9歲的生日,阿琳在她位於閣樓內的狹小公寓里舉辦了妮琪•米娜(Nicki Minaj)主題派對。電視里放着這位饒舌歌手的歌,牆上貼着粉色的紙。參加派對的小客人們即興跳起了甩頭舞。

女孩們的教母羅比(Robi)穿着粉色的芭蕾舞裙,扮演塗指甲油的仙女。孩子們喝着Western Beef牌的可樂、橙汁蘇打水和薑汁汽水,吃着切好的熱狗、意大利麵和肉丸。烤箱裡還烤着雞肉。

阿爾馬尼和朋友們在賈米婭的生日派對上,地點是她們位於迪特馬斯公園的家中。

阿琳被關押在賴克斯島(Rikers Island)等待庭審的18個月里,阿爾馬尼和賈米婭與外祖母住在一起。阿琳對女兒們說自己去上大學了,她們的爸爸得病死了。

她最終得到了認罪協議(承認過失殺人,被判緩刑5年)。但在阿琳2012年3月獲釋後,一家人仍未團聚。經過2009年那次警方突襲,阿琳的媽媽的房東不讓阿琳住在那套公寓內,因此阿琳只能在女兒們醒着時跟她們呆在一起,在女兒們晚上睡覺後離開,到流浪者收容所、朋友家或是地鐵里睡覺。

阿爾馬尼在CPNYC的導師幫阿琳籌到了錢,使她可以租下她們現在位於迪特馬斯公園(Ditmas Park)的家。這家人的生活仍然很艱難,依靠阿琳在她就讀的城市學院兼職做助理掙的每小時12美元的工資過活。剛剛與阿琳交往了5個月的男朋友凱(Kay)也在幫助她們,他在阿琳所在的學院做維修工作。不過,他們的生活還過得下去。

阿爾馬尼和阿琳在表演New Edition的《Mr Telephone Man》,凱在旁邊看着。

阿琳希望畢業後擔任顧問,為和她一樣的女性維權。她正嘗試教會自己的孩子同情和理解,讓她們了解心理健康——她稱,黑人群體常常忽視這個問題。阿琳沒有把邁爾說得很壞,公寓里掛着他的照片,其中一張掛在阿爾馬尼的床頭。

「人們永遠無法理解,但無論賈邁爾對我做了什麼,他都是孩子們的父親,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也從不是我的本意,」她稱。

「我會寄錢,但你們不能都來德雷克家。」

——阿爾馬尼策劃自己的終極夢想:跟饒舌歌手德雷克在一起

女孩們要搭乘兩趟公交車才能到她們的小學。103路公交車一路駛向市區的途中,阿爾馬尼策划了實現她終極夢想的步驟,這個夢想是:與說唱歌手德瑞克(Drake)在一起。

第一步: 「如果朗戴•霍利斯-傑弗森(Rondae Hollis-Jefferson)在布魯克林籃網隊(Nets)比賽中看到了我?」

第二步:「如果他記住了我,然後(在當地Target門店做活動的時候跟我合了影),並且邀請我去更衣室?」

第三步:「如果他把我介紹給(對手球員)拉塞爾•韋斯特布魯克(Russell Westbrook)?」

第四步:「如果我跟拉塞爾•威斯布魯克說話,然後他把自己的電話號碼給我了?我敢打賭我能拿到。」

「接下來我就到了德雷克(Drake)家裡啦。」

阿琳讓她到時候別忘了她們這些小人物。阿爾馬尼回答:「我不會忘記你們的。我會寄錢,但你們不能都來德雷克家。」

阿爾馬尼和賈米婭要乘坐兩趟公交車,耗時近一個小時,才能到達學校

有時候很難說阿爾馬尼是不是真的想見到德雷克。但對她這代人來說,名氣看上去並非遙不可及,這跟他們父母那代人面對的情況完全不一樣。像她這個年紀的許多孩子一樣,阿爾馬尼對社交媒體有很多想法:「Facebook是給老年人用的。」而佔據她生活的主要是Snapchat和視頻社交網絡Musical.ly。

大多數時候,阿爾馬尼可以馬上說出她在Muscial.ly上有多少粉絲(5月初時是1211人),以及收穫了多少個「贊」(27345個)。該應用讓用戶可以創建自己跟着熱門歌曲對嘴或跳舞的短視頻。阿爾馬尼的大部分視頻是她拿着手機,像自拍那樣拍下自己對口型說唱德雷克的歌曲。

阿琳談到阿爾馬尼小時候。

阿爾馬尼不得不比許多孩子更快成熟。她時常在兒童的無聊遊戲與青春期笨拙的自我意識之間不知所措。她這個年齡即將告別兒童時代,遇到男孩子,他們會過來聊天、撩撥、追求。但她還緊緊抓着過去不放手。

雖然已經超齡,阿爾馬尼還是問她在CPNYC的顧問,自己能不能與8—9歲年齡組的孩子一起再待一年。自阿爾馬尼7歲起一直當她顧問的昌塔爾•阿瑟斯(Chantal Arthurs)答應了她的請求,因為「她不像其他十幾歲孩子那樣受到外界太多浸染,她不會出口成臟,她也不舉止粗魯。她對年紀小一點的女孩們有非常好的影響,(她向她們證明)女孩也可以擅長數學,喜愛閱讀,或擅長運動。」

不過在學校,令老師吃驚的是,阿爾馬尼回答問題時聲音很輕,就像在提問一樣。她的老師說:「親愛的,我一直跟你說,你很聰明。要對你的答案有信心。」

「她有那種自信,那就是遺傳了邁爾」

——阿琳談到阿爾馬尼從父親那裡遺傳到的東西

有天下午在CPNYC,阿爾馬尼走過隔壁桌坐着的一個女孩,做着口型說(其實還是出聲了),「我不喜歡那個孩子」。

那個女孩是阿爾馬尼家的朋友,去年向一大巴車的孩子透露了阿爾馬尼父親的真實情況,阿爾馬尼認為她的行為不可原諒。那一車孩子里就有賈米婭,當時她尚不知全部真相。

阿爾馬尼說:「她把我的事跟我最好的朋友們說了,我覺得她背叛了我,我再也不想犯類似錯誤。」

阿爾馬尼和凱在看籃球比賽。

阿爾馬尼想念她的父親。阿琳說她遺傳了他的樣貌,他的鼻子,他的骨架,「他的一切。她身上有那種混不吝的感覺——那種自信,那就是遺傳了邁爾。」

阿琳去年開始約會凱,對於生命里這個新的父親形象,阿爾馬尼的態度變化莫測。他帶她去看布魯克林籃網隊比賽時,她靠在他肩膀上,被他的笑話逗得咯咯笑,也試着去逗他開心。凱吃完了他那袋爆米花,阿爾馬尼默默把自己那袋遞給他。

他們幾乎每天都見面,但當他不在身旁時,她就會說「我不想要繼父」之類的話。這讓阿琳痛苦,讓凱為難。

邁爾生辰紀念日那天全家在一個室內充氣城堡公園。

昌塔爾•阿瑟斯說許多像阿爾馬尼這種情況的孩子都會陷入抑鬱症或行為舉止出現問題,但阿爾馬尼「知道發生了什麼,沒有讓自己的日常生活受影響。她沒有怪罪這件事,或將其作為借口。」至少現在,阿爾馬尼正大步向前。

在CPNYC的體育房,阿爾馬尼正在練習半場投籃,她的朋友們在籃筐前或在搖呼啦圈,或在跳舞。突然間阿爾馬尼投進了一球,她吃驚地左右四顧,沒人在看她。她忘形地做出慶祝勝利的舞蹈動作,做到一半時回過神來,露出微笑——先是驕傲地、然後轉為羞赧,接着又再度轉為驕傲。

她又投出一球。

謝雅琦(伊娃)

中國,坪上鎮

謝雅琦今年12歲。

她的英文名字叫伊娃(Eva),她把這個名字當作護身符,它讓她想起還在那座大城市裡時,她最喜歡的老師,以及她的父親。她已經兩個月沒見過父母了。

伊娃短短的人生已跨越了兩個世界。7歲之前她在坪上鎮由奶奶撫養,而她的父母則在中國的製造業增長引擎廣東省不斷地換工作。當伊娃的父親終於找到一份還算不錯的工作時,馬上就把她接來與母親和弟弟一起生活在城市裡,還出錢讓她上私立學校。

但去年9月,伊娃的父親被迫將女兒送回封閉落後的鄉下,那個他以為他們已經逃離的地方。

伊娃在湖南省坪上鎮家中。

據2010年最新全國人口普查,中國約有7000萬名兒童不在父母身邊生活,伊娃是其中之一。

自大規模移民40年前開始以來,已經有超過2.81億人遷往城市,這是歷史上規模最大、速度最快的一場人口流動。有些留守兒童始終未離開過農村,有些雖然進了城,但當父母再次流動時,他們卻不能跟隨。還有些孩子,比如伊娃,被帶到城市卻又再次被送回。

伊娃說:「我懇求媽媽讓我留下來,當初她是答應了的。後來因為我爸爸錢不夠……而且那邊學費也很貴。我是被我媽騙回來了其實,她說暑假了,你回去看一下你奶奶,我也捨不得我奶奶。我那時候就高高興興地答應了,想回去看看奶奶,可是後來我才發現。」

伊娃的媽媽在電話里跟女兒說出了實情。「她說,『雅琦,你不能回廣東上學了,因為你爸爸欠了很多債,錢實在是不夠你們兩個學習了』。我那時候很傷心,然後躲被窩裡面哭啊哭。」

「錢實在是不夠你們兩個學習了」

——伊娃的媽媽解釋為什麼她的女兒必須回鄉下

伊娃之所以必須住在坪上鎮,一部分是因為中國的學校制度沒有跟上中國這場聲勢浩大的人口流動。由於戶口制度(上世紀50年代建立),人們仍然只能在自己的出生地接受教育和醫療保障。

中國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離開鄉村的流動人員之所以將孩子留在家鄉,是因為員工宿舍的條件以及他們的12小時輪班制,令他們幾乎不可能養育孩子。後來,受過更多教育的流動人員找到了更好的工作,自己租了房子,花錢把子女接到身邊生活,讓他們念非公辦學校。現在的規定更為寬鬆,在一些中小城市,流動人員如果能買房子,就可以獲得當地戶口。

至2014年,一半以上的流動人員子女至少跟着父母之一生活在城裡,這個比例高於2010年的30%。

流動兒童的教育是這樣的:學生只能在戶口所在省份參加高考。高考需要考生掌握該省專用教科書,因此學生必須在該省上高中,通常還要在該省上初中。結果就是,流動兒童的高考之路要從父母的家鄉開始,不管父母已經搬去外地多久了。

是要一家人一起生活,還是要讓學齡孩子繼續上學,身為父母的流動人員必須做出選擇。他們的選擇對女孩造成的壓力最大。在6歲到14歲年齡段,男孩更可能與父母一起生活在城裡。由於重男輕女的文化傳統,那些留守女孩在即將進入少女時期時,已然在中國競爭性教育體系中落了下風。

伊娃是6100萬生活在農村的留守兒童之一。

留守兒童,尤其是生活在貧困村莊的留守兒童,更易遭受性侵和綁架。留守少年輟學或最終進監獄的可能性也高得多。關於留守兒童自殺或殺害他人的聳動新聞,以及稚童被留下來照顧患病祖父母的故事,震驚了全中國。據估計有200萬兒童在沒有任何成年人照料的狀態下生活,地方政府很快將必須為他們提供監護人。

對於像伊娃家這樣經濟條件較好的家庭來說,傷害主要是心理上的。2014年聯合國兒童基金會(Unicef)在一份中國兒童調查報告中指出:「大多數留守兒童與父母的接觸不規律且少,他們感到孤獨、孤立無援。」

伊娃9歲的弟弟一開始也被送回坪上鎮,但他太調皮搗蛋,於是伊娃的父母把他帶回了城市。小的時候,在搬去城裡之前,伊娃與奶奶一起生活,那時她曾嫉妒待在父母身邊的弟弟。而現在姐弟倆又分開了,她倒是懷念過去逗弟弟的時候。

「我也捨不得我奶奶,我那時候就高高興興地答應了,想回去看看奶奶」

——伊娃解釋她當初是怎麼被說服離開在廣東的父母的

伊娃在坪上鎮的家還未完工,因為她父親建到一半沒錢了。與漂亮的地磚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粗糙的混凝土牆壁和沒裝欄杆的樓梯。

屋外,整夜都有蛙鳴,公雞每天清晨打鳴。伊娃和奶奶、嬸嬸以及嬸嬸的兩個年幼的兒子住在一起,他們的父親也在外面打工。

因為不喜歡戴眼鏡,伊娃要眯着眼睛看東西,這表情讓她看起來很焦慮,她也確實焦慮。在廣東和父母一起生活時,她擔心奶奶可能跌倒,擔心沒人照顧奶奶。現在她回到坪上鎮,又擔心以前可能跟弟弟爭吵太多,讓媽媽太操心。

坪上鎮伊娃所念學校外部景觀

伊娃的父親謝再生也擔心著自己的女兒。他覺得跟父母分開生活損害了她的自尊心。他說:「我不覺得這件事有什麼羞於啟齒的,這是我們整個社會的問題。這是壓在我心頭最大的石頭。」

伊娃的父親走出坪上鎮憑的是英語能力。伊娃說:「我爸爸對我英文很嚴格,他說想要出人頭地,先學會英文。」

伊娃剛開始是討厭這門語言的:「爸爸讓我背ABC,我就很生氣,差點把那個表全部撕掉了。因為爸爸老是很嚴格的,(家裡)就天天打冷戰。後來爸爸就把我送到另一個學校,小牛津(Little Oxford),那邊每班都有兩個英語老師,一個外國人,一個中國人。那時候我就突然愛上了英文。」

伊娃談起在廣東小牛津學校學習英語

高考的無情邏輯意味着,就算父母拿得出更多錢讓她在城裡上私立學校,她也必須回坪上鎮念初中,所以他們的財務問題只是將她回鄉的時間提前了兩年。

坪上鎮的孩子要是初中(就讀年齡為12歲到15歲)成績還不錯,或許有機會進附近城市一所寄宿學校。更好的高中意味着有希望上更好的大學,這就能轉化成一份帶着城市戶口的工作。像伊娃這樣的孩子之所以被送回鄉下,是為了有機會擁有更好的未來——事實上也是重走父母走過的旅程。

因為會英語,伊娃的父親在廣東擔任質量控制檢驗員,為外國買家檢驗產品。伊娃的母親初中學歷,在超市工作。伊娃說:「如果有急事,我會給她打電話。但一般我不打……我不想打擾她。有時候她上晚班,我又不知道她的排班。」

她說「他們太累了。我讓他們難過,因為我不聽話。」

「留守兒童在學校有點孤僻,有一點自閉的癥狀。」

——伊娃學校的校長謝小林

伊娃在坪上鎮的數學老師劉珍珍說,伊娃離開這所學校時還很小,從城裡再次回來上學那段時間,她過得很艱難。「她需要一些時間來調整。」

以一所鄉鎮學校的規模來說,坪上鎮學校情況不錯。當地政府並不羞於向出去的那些人尋求捐款,以填補其預算赤字。幾年前這裡建好了一個舞蹈工作室,但至今大門緊閉,閑置無用。因為沒有舞蹈教師想住在坪上鎮。

數學老師輪流教幾個班,每班有50個孩子,兩人一組坐在不配套的桌子後面。孩子們朗誦着課文,被老師點到名時大聲說出答案。午餐時,有人從食堂提來一桶桶食物到教室吃。其他人打掃院子,用拖布拖樓梯。

伊娃希望長大後成為一名老師。

伊娃在這所鄉下學校的教室里。

坪上鎮近一半的成年人都外出了,多數是去廣東。那裡製造業的工資是家鄉務農平均收入的10倍左右。伊娃學校的校長謝小林說,他的1100名學生中有約三分之二的孩子至少有一個家長外出打工,約三分之一的孩子雙親都外出了。

他擔心孩子們在獨自上學的路上發生交通事故,吃劣質的街頭食物。根據他的經驗,留守兒童的成績通常在班級里排末尾。他說:「他們的成績不是很好,他們性格的話,我覺得還是有缺陷。第一是由缺愛引起的,第二他們在學校有點孤僻,好像不願意更多的主動去和別人交流,有一點自閉的癥狀。」有些孩子很調皮。

他說:「這是一個我們無法解決的矛盾。父母們離開是為了孩子好。」

校長謝小林為學校里的留守兒童感到擔憂。

伊娃的數學老師說:「女孩子要好管些。男孩子很淘氣。如果他們的父母不在身邊,他們往往會調皮搗蛋。有些女孩會跟祖父母或老師談心,有些不跟任何人交心。」

調皮搗蛋可能會為男孩子帶來好處,伊娃的弟弟就是這樣。由於兒子在中國傳統家庭中的重要性,如果是男孩在學校里遇到問題,父母們更有可能作出應對。比如伊娃的嬸嬸,就在兒子開始逃學之後,放棄了在繁華都市杭州的辦公室工作,回到了老家。

「我不是虎爸,我希望她快樂平安」

——伊娃的父親謝再生

伊娃離開小牛津已經8個月了,她在保持英語水平方面遇到一些困難。她的新學校沒有英語課。她聽說自己心愛的外籍老師埃米莉(Emily)已經回英國去了。她有了一個新愛好,王者榮耀(Honor of Kings),這個奇幻角色扮演手游在中國非常火爆。

這個遊戲在家裡也引起了一些火藥味。伊娃的父親認為自己很幸運,他逃離坪上鎮時,正趕上中國加入世貿組織(WTO),開啟了一個充滿機遇的時代。他在夜校上課,還埋頭觀看好萊塢電影,從而學會了英語。他想讓伊娃好好學習,不要玩視頻遊戲。

坪上鎮家中牆上掛着伊娃爺爺的遺像。

他說:「春節我們回老家時,我發現她的自信心下降了很多,比我在電話里意識到的還嚴重。所以我逼她多學習,可她說自己不如其他學生優秀。」結果是一場大吵,他現在很後悔。他說:「我不是『虎爸』(指對孩子嚴格苛刻的那種父母),我希望她快樂平安。」

現在他又找到了份體面的工作,正在考慮把伊娃帶回城市。謝再生沉思道,也許等伊娃高中畢業時,中國的政策會發生變化,屆時她就可以在廣東考大學。如果沒有,或許她可以出國留學,但這是場賭博,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賭一把。

伊娃和嬸嬸在坪上鎮家中做晚飯。

晚餐前,伊娃在家裡嘹亮地唱了一首埃米莉教她的英語兒歌。她嬸嬸隔着窗戶聽着,抹掉了一滴眼淚,然後繼續做晚飯。

我離開坪上鎮後,伊娃找到了練習英語的另一個機會:微信。她輸入道:「OK, sorry, I have a question. Do you miss your children?(好的,抱歉,我有個問題。你想念你的孩子嗎?)」

製作團隊


美國

報導:尼爾•孟希

攝影兼攝像:加亞•斯誇爾奇


中國

報導:韓碧如

攝影兼攝像:朱莉婭•馬爾基

補充報導:張祺(Archie Zhang)


剪輯與製作

剪輯:科迪莉亞•詹金斯(Cordelia Jenkins)

編輯:

圖片編輯:艾倫•諾克斯(Alan Knox)

圖表:Cleve Jones

網頁:喬治•基里亞科斯(George Kyriakos)


中文網:

翻譯:藍田、徐行、馬柯斯

視頻翻譯:實習生於江月

製作:史書華

本報導所有內容均由英國《金融時報》製作。比爾及梅琳達•蓋茨基金會(Bill & Melinda Gates Foundation)為我們的報導提供了資金,但沒有優先看到報導內容。

相關閱讀

留守兒童:中國奇蹟的遺留難題

經濟學家稱「留守兒童」是中國現代化進程的必然代價,並預計隨着經濟結構的轉型,這一群體可能產生嚴峻的家庭和社會問題。但另一些研究卻提供與普遍觀點完全不同的結論...閱讀更多

南五環邊上學夢:北京首所打工子弟中學的奇蹟與困境?

蒲公英中學建校12年,將12名幾乎一無所有的學生送進美國名校。如今,奇蹟卻被擋在了無法竣工的新校舍門外...閱讀更多

雄安新區突顯中國城鎮化雄心

中國政府設立雄安新區的規劃,讓地處河北省的相關地區成為焦點,也讓外界得以一瞥中國迅猛的城市開發進程...閱讀更多